沈云飞昏沉着裹紧被子蜷在床铺的角落,一团绵白中只堪堪露出了小半张绯红的脸透气。
不知来处的寒意如同冰冷刀刃反复掠过后脊,迫使他一遍遍颤抖,额头却又热得烫手。
之前饮下的蜂蜜水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甘甜引起更深的渴求,又放大了虚弱,导致这具身体的防线突然就坚持不下去了,被病症暂且占领上风。
一只温凉的手掌抚上面庞,随后被团边缘被轻缓地拉开,把他从燥热与寒战的交界处剥离出来。
外界空气忽冷忽热的贴上肌肤,沈云飞拧眉勉强睁开眼,模糊景象中一抹瓷白贴近唇畔,尝了几口,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加了些糖的米粥。
记不清到底吃下多少,但总归把饿魔赶走了。
最后一口是两粒辨不明颜色的硬质药片,和着凉白开吞下,差点呛着他。
兴许是体力得到补充,周身乏力难熬的苦痛消退不少,沈云飞躺着缓了一阵后,总算能捂着额头自己坐起身。他努力眨了眨眼,在一片头晕目眩中渐渐将飘忽又混沌的意识稳定下来。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水流声。
昏暗视野边缘,一袭身影凑近,冰凉的指节拨开了他扶住前额的手,随即江畅然那张凌厉又英俊的面容倏然占据了全部视线,深邃黑亮的双眸探究般审视着,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额面相贴,热度好似又上升几分。
屏息间,谁都没有说话。
笼罩在面前的阴影挪开后,沈云飞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才放松下来,却又猝不及防的被拦腰捞起,膝弯一并,双腿也落入对方长臂的掌控中。
骤然的失重感带来极度不安,沈云飞下意识抓紧了能攀附的肩臂,慌乱道:“干什么?!”
“还以为你烧哑了。”低沉的音调也掩饰不掉暗藏其中的调侃意味,臂弯圈住他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洗干净了再睡。”
江畅然如此说道。
明灯映照下,水花四散溅落在浴缸内侧。
细短的金丝流光若有若无拢在白皙躯体的周身,湿漉漉的皮肤上,淤青发紫的擦伤交错着暗红的牙印与吻痕,如同华贵雪绸被肆意涂抹了意味不明的染料般混乱而狼狈。
明明是会让人心生烦躁的画面,却又无端激发起心底某部分的阴暗,想要将其蹂躏到染上更多种色彩,看看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云飞垂首跪趴在浴缸里,这个姿势并非出自他本愿,但确实方便清理后穴。
温暖水流丝丝缕缕地浸湿着一切,脖颈上缠缚的纱布也被解下,露出骇人的紫红掐痕。
江畅然的目光紧盯着那儿,他轻抚那片脆弱的肌肤,指腹按着不安滑动的喉骨,暗暗判断起伤情。
印于其上的指痕道道分明,皮下出血点密集,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况近乎命悬一线。
如果袭击者仅是一位年龄比沈云飞还小的女士,即便对方当时或许存在精神失常的状况,在沈云飞神志清楚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给已是成年男性的他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
江畅然不自觉带上了审问时的严厉口吻:“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实话。”
沈云飞后背轻颤了一下,接着,他拂开了江畅然的手,直起上半身,微微侧首瞥向身后,神色不耐道:“已经写给你看过了,爱信不信。”
嗓音仍喑哑着,今夜积攒的不忿情绪仿佛都一并压抑于其中。
额侧青筋一弹,江畅然立即伸手反剪起沈云飞的左腕,边毫不客气地将指尖抵入他仍显红肿的穴口,边提着所剩不多的耐心说道:“逻辑漏洞太大,以你的身体素质,不至于连这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他顿了顿,回忆起在医院时那一幕相当令人不悦的画面,又质问道:“霍辰对你说了些什么?”
粗糙指腹完全不似先前扩张时那般柔和按压,反倒是向内狠劲侵入搅弄,让甬道里娇嫩的软肉泛起一阵阵钝痛。
沈云飞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浴缸边缘,他挣脱不过,便红着眼眶,冷哼了一声,通过言语回击:“你算我的什么人?不要管得太宽!”
话音落尽之时,一缕暧昧稠白精液刚从他身体深处排出,顺着江畅然的指节滑到腕骨,又滴落浴缸,融入透明水流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江畅然动作一滞。
他就在他手里,但此刻却好像狠狠捅了他心口一刀,然后又逃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算是他的什么人呢?
其实完
全可以逼迫沈云飞说出各种好听的话,用数不清的手段,残忍的、迷惑的、让人失去控制的、痛苦流血的、永失神志的……
但没有意义,即便沈云飞真的愿意,说得再怎么好听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更替对象的头衔。
他们之间的鸿沟本就难以逾越,欺骗如同脆弱蛛网,层层密密地遮蔽住真相,代价是无法承载更多更深的承诺。
有些人,无论如何去驯服他的身躯,也不能驯养他的心。
人心本就易变,却图谋着永不可得的永恒。
而其中太过颖悟者,总是太早意识到无望。
哗啦啦的流水声仍在不大的空间内回响,氤氲水汽温和湿润着弥散,而背后漫长的安静让沈云飞在这般柔暖环境中仍感到逐步加深的毛骨悚然。
原本在下体肆虐的指节早已抽走,他的手腕仍然被抓着,只是没那么紧了,似乎稍微挪动就能脱离。
刚才他们之间的气焰明明已经到了一点就炸的程度,真要动起手才符合常理,骤然这般冷凝下来,有点过于异常,像是在酝酿什么更大冲突的前兆。
沈云飞紧张地慢慢侧转过身,发现江畅然低垂着头,花洒浇湿了他半边的黑发与衣衫,看起来竟显得有些颓丧的孤单。
这一幕让他头脑里充满了困惑:刚才那句话真的很伤人吗?江畅然怎么这个样子?
他主动向江畅然凑近了些,戳了戳对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犹如小动物在密林中受到迷惑后不慎踩入猎人布下的陷阱,那只试探着伸出的手突然被用力前扯去,沈云飞几乎是直接被江畅然拽进怀抱里,撞得骨头都磕着疼。
臂膀越过下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与脊背,完全不给一点动弹的余地。
粗重的喘息喷洒在耳侧,沈云飞的心脏吓得快要跳出胸腔,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半身。
在他目不能及的后背,江畅然青筋暴起的手钳制着他的细颈,错位抑或断裂只是一念施力与否之间。
“还算不上你的什么人,所以你不想说也可以。”耳畔的回应声低哑而清晰,“但是下次遇到危险,要先告诉我。”
带着热息的吻落在沈云飞伤痕交纵又敏感脆弱的颈侧。
“不然,就没有再下次了。懂吗?”
意味不明而又极具威胁感的话语灌入耳蜗,亲昵中藏着凶险,沈云飞一时摸不清其中确切的含义,但隐约认定不能继续追问下去。
退烧药的效力来得急,意识才清明不到半刻又慢慢变得昏沉。
总算支撑到洗完澡,沈云飞坐在床沿,神情恹恹地垂眸盯着江畅然用棉签沾取小圆铁盒中的膏状物,看样子是准备涂抹到他身上。
那并不是从医院领来的药。
他将小腿向后挪了下,小声道:“医生开的跌打药应该在外面桌上。”
江畅然握住了他的脚踝,“这个药好得快。”
黏糊无味的白色药膏覆上伤口,凉凉的,不一会儿就变得透明,是沈云飞从没见过的药效。
江畅然不会害他,起码现在不会,他明白这一点。
而这一点什么时候会彻底变质,他也说不清,但刚才在浴室中似乎触及到了某种的边缘。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忽然忆起曾在博物馆见过的一柄由黑耀石打磨而成的匕首,神秘漂亮,引人注目,却又随着观赏者角度的变化时不时绽出锋刃的寒光,让人乍然想起作为华美的工艺品外,它原本是以夺取生灵性命为目的而被创造的存在。
棉签逐步上移,沈云飞收轻了呼吸,语气吞吐:“你之前……被划伤的那道口子,好点没?”
江畅然挑了挑眉,把手臂内侧翻过来给他看,一道半指宽的血痂狰狞着横贯小臂正中。
沈云飞轻轻触摸那里,打着商量般,缓慢说道:“你讲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我告诉你霍辰跟我说了什么。”
他暗暗觑着江畅然的表情,心道,时机尚可,筹码对等,这应该是笔相当不错的交易。
不成想,江畅然还是拒绝了。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江畅然毫不在意般,神情自若地俯下身,继续帮他把最后几个部位的伤口处理好,利落扔掉棉签,揉了揉他刚吹干的头发,轻声哄道:“好了,睡吧。”
仿若刚才在浴室厉声逼问的完全是另一个陌生人。
这句回绝倒也坐实了对方之前讲的原因都是扯淡,可该怎样挖掘到更多的实情,沈云飞毫无头
绪。
他晕乎乎地躺下,越来越觉得江畅然琢磨不透。
明明呼吸和温度就在身侧,却有种远在天边的不可触及感。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可以吗?或许趁早分开更好?
沈云飞犹疑着,怀着无法确认的答案沉沉睡去。